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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政厅卡布罗:抵抗大型超市的美国小镇
发布日期:2022-04-30 07:23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不少规划学者指出,在美国,人们依赖自驾车,针对家庭需求,定期开到大型超市,进行一次性采购,这种生活方式还说得过去;但中国城市在市中心引入沃尔玛、家乐福这样的大卖场,简直是灾难:人为把人流、车流过度集中,致使交通拥堵,这条就够得上罪过。

  不过,即便是在美国,大卖场也有其负面影响,如本文作者所展示的,一些小镇社区,自发兴起“当地购买”运动,希望抵制大卖场,使原有的社区商业不致被破坏。

  小的是美好的。想想在电商兴起之前,我们还是贪恋大卖场的便利。少有人会顾及自己的消费行为如何影响社区,似乎小卖部是低级的,而大卖场则是高级的。有意愿和能力选择把钱用在“该用的地方”,这才是更好的生活。在卡布罗聚集的知识分子们,被大商业对社区的摧毁深深刺痛,在付出沉重代价后,开始亡羊补牢式阻击沃尔玛。大家执拗并骄傲地达成共识:为了社区未来,请沃尔玛走开。

  “社区”一词给人带来诸多美好联想,比如守望相助、抵御群体性孤独等,让人心生温暖。社会发展趋势是使人活得更自由、独立、洒脱。但生活富裕了,人们相互依靠的需求却降低了;技术发达了,不出家门消磨闲暇的方式更多,哪里还有与他人共享时光的欲求?

  不过,被现代生活方式裹挟、独来独往、生活在熟悉的陌生人世界中的人们,也深刻意识到孤岛式生活的不完整,回归有温度有人情味的社区生活的渴望也逐渐增长。

  当下,人们不难感知“真正的社区”离自己有多远,尤其是随着城镇化浪潮,人们被抛入高速运转的社会洪流,成为毫无关联的个体。那么,城镇化程度更高的发达国家,其情况如何,是否那里的月亮就比中国的圆?笔者倒曾幸运地有机会一睹并陶醉于外国的“圆月亮”,只不过背后的代价令人感慨,更发人深思。

  美国是个小镇国家,高度自治的政治体系与各具色彩的地方文化相伴生,这也是美国文化核心追求之一:每一个体都独一无二。个人如是,扩大之,社区也一样。卡布罗小镇位于北卡罗来纳州,是一个聚集了约2万人口的大学城,在当地居民心中,它就是遍寻世界独一份的自己的家园。

  了解社区,最好的办法是去主街走一趟。这里往往是小镇的原点,最有当地特色、代表小商业传统文化的特色小店,均坐落于此。不起眼但有历史感的地标性建筑,可能就藏在某个街角。沿街建筑都有延绵的故事,构成时光流动的鲜活历史。一条保存完好的主街无异于社区展示橱窗,从中可以看清时光变迁、人心取向。

  卡布罗的主街上,经过几代人传承、最具地方特色的枫树冰激凌小店,总是人头攒动,生意兴隆。店家所用的原料,是当地牧场的牛奶和黄油,开车不过10分钟就能到达产地,口感新鲜;店员是看着眼熟的邻家小妹;很多人坐在小店门口的摇椅上,晃悠悠吃着只有家乡才有的味道,闻着路旁的花香欣赏人来车往的街景。

  如此“诗意栖居”的生活,或许印证了外国存在“圆月亮”,我逢人便表达自己的羡慕与嫉妒,直至一位朋友对我的天真哈哈大笑:这是抗争的结果,你没注意到吗,卡布罗没有沃尔玛!

  说到沃尔玛时,他带有一种嘲讽的表情。这让我莫名其妙:沃尔玛多受欢迎,为何在这里不招人待见?

  其实,到了美国,才能感知沃尔玛能量到底有多大。行驶在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上,无论多么偏僻的小镇,老远就能看见它醒目的户外招牌,再走近一点,空旷的购物广场上,是一眼就能辨认的四方盒子建筑,没有美感却超级实用,走进去,几乎千店一面的布局能让人毫不费力地购齐日常用品。据说,90%美国人生活在距离沃尔玛不超过20公里的辐射范围内。

  当然,头顶世界500强之首光环的美国零售业大鳄,在中国也有不少拥趸。在大多数中国人的心目中,沃尔玛或类似沃尔玛的大型超市,并不让人讨厌。当沃尔玛1970年代在各州布点时,美国人也是张开双臂欢迎,后来却懊恼地发现:这是一个陷阱,把社区掏空的陷阱。

  稍微深入美国社会,就能发现,通常构成美国主流价值观主体的中产阶级,尤其是自由派知识分子,大多对其避之唯恐不及,甚至称之为“邪恶的存在”。这又是为什么呢?

  沃尔玛起步于南部阿肯色州。1962年,山姆·沃顿大叔在只有3000居民的本顿维尔小镇,创办了名为“五分一角”的社区小杂货店,采取宁愿削减利润也要保持低价的杀手锏,有效赶走了竞争者,生意越做越大,开始在全美扩张。无可否认,沃尔玛是成功的商业巨人。它在全球范围内规模采购,遍寻廉价加工劳力,选址避开昂贵地段,这一系列做法保证低成本,使其价格极具杀伤力。它在电视上喊了19年“永远低价”的广告词,让人对在沃尔玛购物最省钱深信不疑。它花钱委托调查公司得出数据:沃尔玛每年为每个家庭节省2500美元,这笔钱可以用来买更好的汽车、度更奢华的假期,广告词也改为“省钱过更好的生活”。谁会拒绝更便宜的东西?沃尔玛进驻一地之前,还会承诺并让居民相信,这里将创造更多就业机会,改善当地经济。听起来美妙如同天堂般的生活,似乎触手可得。

  永远低价的沃尔玛近在咫尺,“一站式购物”省时省事。小镇居民一踩油门,就不假思索地直奔它而去,速战速决买到所有东西,然后快速撤离。在转速越来越快的现代社会,这被奉为标准模式。但人们发现,自己去主街的频率越来越低。当人们某一天思念老街坊了,想去主街小店叙叙旧时,只发现一家家紧闭的店门、空空的橱窗。

  在卡布罗以及其他小镇,对土著居民而言,主街是个体、家族乃至社区的根基,熟悉的场景是富有意涵的所在,又是社区生活不可或缺的公共空间。社区感需要物质载体,如一份报纸,大家通过它知道周边的人做了什么,想了什么,又有什么公共问题需要解决;社区店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,买一杯咖啡,吃一顿简餐,是居民打发闲暇时光的最好去处,街上的店是公共信息集散地,店主与顾客、顾客与顾客彼此熟稔,聊不尽的话题,开不尽的玩笑。总有人自招:我去主街,不知是为了买东西,还是忍不住想打听那些闲言碎语。

  小本经营、小规模进货的社区店以特色和情感见长,当遇上具备价格优势的沃尔玛时,纷纷败阵。沃尔玛一应俱全的商品储备,对社区整个商业生态形成了毁灭性冲击。杂货店、肉铺、小吃店无一幸免,原本活色生香的主街,一天天堕落成空荡荡的鬼街。随着小商业一起萎缩的,是社区公共空间和社区历史记忆,店主从公共视野中消失,随之而去的是几代人的情感积累。社区的魂丢了,过往生活模式被打乱,居民内心好不神伤——尤其当他们意识到,这一切是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时。他们不断反思:省钱难道是为了过这样的“更好生活”吗?

  与此同时,沃尔玛带来更多就业机会的承诺也未见得兑现。统计数据显示,沃尔玛进驻5年内,每个郡平均失去4家小商店、1家中型商家和1家大商店。换个说法是,每当沃尔玛创造1个工作机会,就另有1个半人因其他商店被迫关门而失去工作。

  小富即安的社区店,会付给邻居雇员合理工资,同时不忘上各种保险。一旦员工患病,大伙还可能捐款帮其渡过难关。生活在小社区的美国人,深谙接受与给予的平衡之道,小商家也会通过赞助公益项目回馈社区,表达对居民支持的感恩。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,形成良性循环的利益共同体,每个身居其中的人都能感到自己奉献的价值、被人关怀的温暖。

  当沃尔玛上市、扩张至世界第一强时,它与员工和布点社区的情感联系,某种程度上被掐断了。华尔街股东与社区没有合而为一的利益。为减少福利支出,沃尔玛许多岗位雇佣小时工,正式员工收入比全国平均水平低,低工资、无社保、无医保的员工家庭返贫后,只能向当地政府申请福利补助。这某种程度上意味着,大资本把负担转嫁给当地纳税人。

  在美国,如果看见一条荒凉的主街,很可能在不远处就有一家沃尔玛。在卡布罗聚集的知识分子们,被大商业对社区的摧毁深深刺痛,在付出沉重代价后,开始亡羊补牢式阻击沃尔玛。大家执拗并骄傲地达成共识:为了社区未来,请沃尔玛走开。

  由于主动和大商业拉开距离,卡布罗小镇上各具地方特色的家族店,有机会肆意生长,生意兴隆。老板们尽量保持小店遗风,在这里能看到百年前美式小镇的依稀模样,简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。情感因素无以替代,这是当地人心目中最美好的场所。经年累月容颜不改的地方,让一代代校友们魂牵梦萦,有时他们特地返回小镇,就为细细咂摸当年求学时那种熟悉的味道和感觉。

  在社区店橱窗,常能看到“当地购买”的标志,这是为了抵抗大商业,在全美各地展开的草根运动。“当地购买”倡导人们从当地利益出发,购买当地商品,在当地消费,把税收留在当地。

  美国各地自治的特点,让当地消费具有非凡意义。有数据表明,在社区店消费,则花出去的钱中,有44%可留在当地继续流通,如付当地人工资、给当地政府纳税。由此,钱再生钱,形成良性循环。而沃尔玛对社区的贡献仅在于工资收入税,占其总收入的14%,营业款甚至不在当地银行过夜,当天即打回总部。

  在卡布罗,具有超高人气、直接叫板沃尔玛的购物场所,是被叫做“小镇会客厅”的维佛街市场。沃尔玛在美国走低端路线,商品价格便宜,但质量也属低档,难以满足中产阶级需求;维佛街市场专卖有机产品,价格明显高于沃尔玛。但价格只是表象,更大的不同在于内涵——这是由全社区拥有、民主决策、共享收益的合作社形式超市,无论是谁,只要交75美元,就可成为其中一分子,享有进入董事会的资格,可参与制定商店的经营政策,在年底分红;合作社存续的最大宗旨,是为了实现“共同善”,号召所有人来做一桩“好公民生意”。经受过大商业冲击的居民,要重新思考“何为好生活”这样有关道德层面的问题,并就具体行动达成一致。

  卡布罗的社区报上,曾刊登一封居民来信,大致说的是:当沃尔玛把本应卖到1.5美元的东西以1美元价格出售时,我相信弱势的某地某人一定在为此承受损失,也许是环境遭破坏,也许是正当权益得不到保障;把钱花在这样的地方,让我很难摆脱负罪感,也许短期内损失不会降临到我头上,但社会贫富差距拉大时,我能独善其身,过更好的生活吗?以损害而实现的低价,对我而言,不应是良善生活的题中之义。

  维佛街市场鼓励大家走出“小我”而把“我们”挂在心上。“我们”既可指身边的邻居、朋友,也可大至想象中的整个世界。个体并非孤岛,当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像涟漪一样扩散,在哪里的某个人,说不定会受益或受害,你自然就会更审慎地对待自己的选择。

  “如何把钱花在正确的地方”,这样的权衡在社区常常发生。2011年卡布罗被美国自行车联盟授予“友好的骑行社区”称号,仅仅半年后,两家社区自行车店却不得不关门,因为距此几公里之遥就有以价格取胜的大商业,大家如果不出于社区整体长远利益而采取行动,这些社区店就如虎口下的小羊羔,危在旦夕。

  当地社区报还提出一个3/50计划。文章说:人是完全自利的经济人,这一主流观点,否定了我们与生俱来的互惠能力、公正和社会责任心。社区是共有的家,保护它是每个居民的责任,如果大家都袖手旁观,你设想过社区的未来吗?请列出三个如果消失你会想念的社区店,好,答案在手,我们能做些什么吗?很简单,你能否每个月在这几家店花50美元?也许东西的价格会比沃尔玛这类店稍微高一点,但直接受益于这笔消费的人,就是每天打照面的邻居或朋友,说不定某一天你也会直接或间接地得到别人的帮助,只有大家汇聚力量,相互扶持,才有望留住这些社区记忆。

  带着责任感和道德感生活的居民,把“当地生产,关爱地球,注重生活品质”的理念贯穿于维佛街市场的经营,奉行尽量本地采购原则。当地生产当地消费的好处多多。一是减少流通环节,双方直接受益于合理价格;二是产品新鲜,无需长途运输亦可减少对环境的污染;第三,帮助身边农户过上与所付出的劳动相匹配的体面生活,这样农户才有动力坚守土地。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零距离,使“良心种植”成为自觉的道德约束;“我为人人,人人为我”的互惠理念,在居民可以面对面互动的小社区,才更为大家所感同身受。另外,居民达成共识:每年大家拿出超市的部分利润,用于反哺当地绿色农耕方式,鼓励农户尝试栽种新作物,丰富居民的餐桌。一个人,可以选择以多种方式正面地影响你的周遭,这是更有品质的生活,不论从精神还是物质层面。

  克林顿曾经说,“我们在一起”远比“你只能靠自己”更强有力,但面对已经做大的资本,绝大部分社区懒得抗争,纷纷缴械。卡布罗小镇却不愿随波逐流,有态度有行动,终于为社区留得一方净土,实现“大家好才是真的好”的社区愿景。